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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贵能否过三代,竟与家具有关——金熙长谈居家设计与家族气象
www.xuzhouw.asia  2026-08-24 17:27:45 网络

 

编者按

夜深人静时,老宅里那张四代同眠的雕花床,会开口说话。

木有言,却是最诚实的家史笔录——它记下的不是传奇,是每一夜安睡如何养出眉目的舒展,是每一次抚摸怎样刻下温厚的掌纹。器传家,传的也非旧物,而是一套活着的处世哲学。

金熙长先生将古典家具视作家学的“活态教材”:在晋作的雄浑与苏作的清雅之间,他看见地域风骨如何塑人;在明式线条的极简中,他听见“道法自然”的千年回响。居家之道,从来不止于陈设之美——一张床养睡梦中的骨气,一把椅校正坐姿里的心性,一案几安放阅读时的沉潜。

 

 

这篇文章写于2026中国国际古典家具展前夕,却无意成为展会的注脚。它更像一位隐士的山居札记——关于一张床、一把椅、一方案,如何在不经意间塑造一个人的品格;关于一个家庭,如何在日用器物中完成文脉的薪火相传。无关展陈,只关乎我们能否在朝夕相处的木纹里,找回那份“金银堆不出,书香熏得来”的性情富贵。

是为按。

编者

以下为正文:

木有言,器传家——金熙长谈居家与性情富贵

文/金熙长

我幼时所眠的那张雕花木床,本是大哥结婚用的。后来他另地建房,便留给了我和二哥同睡。我们兄弟离家外出工作以后,父母又搬了回来,睡回了这张他们成婚时置办的老床。我的母亲,便是在这张床上安然度过了晚年,直至一百零一岁寿终。

三面围板及顶盖皆刻圣贤故事,辗转间目之所及,皆是先贤行迹。数十载光阴流转,床间人物依旧栩栩如生,那些故事亦深印于心。那时年少,并不懂得何为家学,只知每日睡去醒来,那些雕刻在木头上的古人便一次次与我照面——有拱手作揖的,有捧卷诵读的,有端坐讲学的。天长日久,竟也分不清哪些是木头上刻的,哪些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。一张床,从大哥到我们兄弟,再到父母晚年,四代人的体温都留在了那温润的木纹里。

后来我才明白,那张床便是家学的第一堂课。它不说话,却日日夜夜在讲述;它静默如初,却把先贤的风骨一寸寸嵌进了一个孩子的性情里。所谓“少小若天性,习惯成自然”,大抵便是如此——不是谁刻意教了你什么,而是你日日所见、夜夜所对的那些器物,便在不经意间将你塑成了它的模样。

 

 

 

 

穿山的金家祖宅,是曾祖父金良材手筑的四合院落。石窗上镌着“礼门义路”“为善最乐”,后门两侧,右曰“羲皇高卧”,左曰“长发其祥”。后来我以字行世,“熙长”二字,便取自这石窗上的吉语。院中还有一尊石砻,父亲曾在它面前对我们说:任何事或人,看似无用,实则往往最有用,如老子的“无为而无所不为”。我取字“大砻”,便是为了铭记这尊石砻所承载的家族记忆。如今想来,这便是家学的力量——它不著一字,却将祖辈的期许与哲思,刻进了日常居处的每一件器物之中。

 

 

 

 

我曾于拙著《修身宝典》中写过:一个人的富贵,与其心性息息相关;而人的心性,又与他日常所居的家具、所处的居家氛围密不可分。家具不是身外之物,它日日与人相对,夜夜与人相伴,其形制、色泽、气韵,无不在暗中塑造着使用者的品格。晚清民初以降,许多家族兴衰的故事也印证了这一点——当今不少企业家,创业一代筚路蓝缕,累积财富,然富不过二代,子孙中败家者屡见不鲜。细究其因,不独是财富传承之失,更是家学文脉之断。家中陈设尽是欧式皮沙发、水晶吊灯,老家具荡然无存,家训家规形同虚设,子孙何来礼义之熏陶、情性之涵养?金银堆不出气质,器物却养得出精神。家学不传,富贵便如无根之木,纵一时繁盛,终难持久。

现代家居多追逐欧美时尚,潮流起落无常,转瞬即湮。而中国人的居家器物,经千百年岁月淬炼,深植华夏文化沃土,其艺韵卓然,文蕴沉厚,早已超越日常用度之物,成为承载家族理念、见证家学渊源的核心载体。家族薪火相传间,后人不断为其注入新思,家学文脉遂在木石间愈发醇厚。

 

 

 

 

我常与来访的青年人谈论心性教育时说,你们看那山西的晋作家具,造型宽厚扎实,框厚板实,豪放粗犷。为何?因为山西地处大山,民风淳厚,朴素实在。人做家具,家具亦养人。日日与这般厚重朴拙的器物相伴,人的性情自然也就沉稳笃实起来。那边的民谣民歌,韵味粗犷,如从沙漠的远方走来,与家具的气韵正相吻合。再看江浙一带的家具,精巧细作,造型清秀、比例匀称,风格简约雅致。于是江南民歌如《茉莉花》《采茶曲》,婉转清幽,江南人的形象也大多俊秀聪颖——器物与人性,从来便是相互滋养的。说到底,一个家的样子,便是住在里面的人的样子。

我曾游皖地古宅,青砖灰瓦间幽巷深深,偶入厅堂,见祖宗牌位下,酱色八仙桌两侧,太师椅端方而立。虽陈设如旧,却有凛然威仪扑面而来,恍若族中长者正端坐其上。牌位旁“忠孝仁礼仪,天地君师亲”之联,寄寓祖辈望子孙以仁义立本、以孝悌传家之愿。那厚重木作,是祖辈置产立籍、光耀门楣之证;其严整摆放次序,更昭示“长幼有序、兄友弟恭”之古训。这便是居家陈设承载的“礼”与“序”——它不是束缚,而是一种温润的提醒,让后人在日常起居中自然懂得尊卑长幼的分寸。

 

 

古代文人雅士相交,重礼重仪。两人通传拜访,登门之际,先观其家中陈设——若是厅堂肃穆,家具布置庄严有序,案上有古琴、壁间悬字画、几上置兰花,则知此家主君性情端雅、家学有承,便欣然举步而入。若是见其厅中陈设随意,既无古琴字画,又无幽兰清供,则心生疑虑——此家恐无礼义之教、情性之养,遂一足方入,一足又退,拱手辞曰“尚有他事”,竟不进而去。古人择友,先观其家;今人识人,何尝不可观其居?一张桌案、一把椅凳,便是主人心性的无声自白。故而我认为,所谓居家格调,不应仅指桌椅床榻、柜架屏风的器物本身,亦应包括与之相得益彰的字画、古琴、兰花等文房清供——它们同处一室,气韵相通,共同构成了家学文化的完整场域,缺一不可。

 

 

 

 

细观明式家具之精髓,可见道学智慧深蕴其间。其线条流畅空灵,结构疏朗简净,暗合“大象无形”之审美追求。一具素面圈椅,座面离地尺寸暗合“天地之数”,靠背弧度顺应人体脊柱曲线,正是“天人合一”思想在日用器物上的完美体现。书房翘头案,案头微微上翘的弧度,既便于展卷,又暗含“举头望青云”的文人意趣。这些器物将传统哲学融入日常使用,在潜移默化中完成文化的浸润——你坐在一把圈椅里,天地自然的道理便顺着脊背一寸寸长进了身体。

王世襄先生穷毕生之力研究明式家具,提出“重内涵、尚简朴、崇法度”的核心理念,并归纳出“简练、淳朴、厚拙、凝重”等家具十六品。我以为,这十六品说的何尝只是家具?分明是人之性情、家之气象。一张简练的条案,养出的是不事张扬的品格;一件淳朴的坐具,熏陶的是返璞归真的心性。王先生让明式家具比肩书法、绘画,进入主流艺术品的范畴——而在我看来,它比书画更贴近人的日常,更润物无声地塑造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面貌。

传统家具的雕艺纹饰,同样承担着教化的功能。浮雕、线雕各类雕工,以及“五福捧寿”等传统纹饰,既承载着古人祈求福寿的美好愿望,也寓示长辈期许后人以美德立身。日常目之所及,先贤故事与吉祥寓意便如细雨润物,无声无息地滋养着心性。

 

 

 

 

今秋十月,2026中国国际古典家具展将在上海展览中心举办,涵盖明清仿古家具、黄花梨紫檀等名贵硬木家具、欧洲古董家具及沉香等品类。届时四方藏家云集,新旧器物同堂,于我而言,这不仅是行业的盛会,更是家学文化的一次集体回望——让更多人看见,一件老家具不只是一件器物,更是一脉可以触摸的家族记忆,一种可以传承的生命哲学。

二十年前,我曾在东莞策划过国际家具博览会,在深圳发起建立中国古典家具博物馆,其初心皆是希望让更多人明白:家学文化不仅是家事,更是国事。通过老家具、家谱、家训等多个维度,让家学传承助力和谐社会构建,夯实民族凝聚力的文化基础。

 

 

如今我隐居山林,山居陋舍之中,仍置数件老家具相伴。每日晨起,拭去案头微尘,指尖触过那些温润的木纹,便觉得祖辈的体温还在上面。老家具与我所书的家训书法作品置于同一空间,线条之美与工艺之精相互映衬,营造出浓郁的文化氛围。

有人问我,何为富贵?我说,真正的富贵不在金银满箱,而在一室器物皆有来历、皆有温度、皆有教化。一张雕花床,一把太师椅,一方翘头案——它们沉默地立在时光里,却把祖辈的期许、圣贤的教诲、天地的道理,一寸一寸地刻进了使用者的骨血。这样的富贵,才是代代相传、取之不尽的。

木有言,器传家。愿每个家庭都能在日用器物之间,找到属于自己的家学文脉。

金熙长
丙午巧月写于
天台山吾舍书院

 

 

(上图为本文作者金熙长,金熙长原名金龙,字大砻、熙长,号常福居士,浙江台州人,现隐居天台山。当代著名隐士,以书法及文章名世,曾出版文化艺术教育类著作数十部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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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编辑:善剑 包玉慈
图片提供:段心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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